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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受
黄黑/青黑/黑子性转

【黄黑】保镖(上)

背景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美国,不过各方面都经不起细究。不雷日本名字出现在英文名中以及黄濑不称呼黑子为小黑子的话,就可以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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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黄濑凉太干这行很多年,雇主换了无数,他名声不错却不怎么合群,也许是过于出类拔萃,又可能是脸长得太讨女人喜欢,谁知道呢,他又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人物。看看他现在身上的行头,灰色双排铜纽扣西装、条纹丝质领带、法兰绒长裤,包括内胸袋里的枪,全部来自于他的雇主。这个男人把钱都挥霍在了酒和赌博上,没有雇主他一无所有,不过至少在这个黑手党遍布的城市,以向家族卖命为生的他过得并不坏。

讨债、火拼、杀人,偶尔也撑个门面接待人,黄濑到目前为止还仅仅是这个庞大黑帮组织中一只被人随时踩在脚底的蚂蚁,但他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个相当有前途的人。那位介绍他进入的、有着意大利血统的男人告诉他:让操蛋的官僚体系见鬼去吧,在这里,只要你干得漂亮,你就能往上面爬。如果,我说如果,你有幸成为家族中真正的一员,也别忘记我现在给你的好处。

黑手党自来到这个城市开始就疯狂地渗透他们的势力,操纵议会、行贿法院,与暴力机关沆瀣一气。从电影娱乐到医疗教育、从股票交易到毒品贩卖,没有什么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他们作恶多端、手段残忍,却把自己打扮得体面又绅士,虔诚地在教堂里做礼拜。上帝会宽恕他们吗?谁知道,也许上帝也接受了他们的贿赂。

葱葱郁郁的梧桐树倒映在车窗上,汽车穿过富人区宽阔无人的道路,扬起一阵灰尘。手肘撑在车窗上,风撩拨他耳旁的头发,他用拇指扣着下巴,鸢色的眼睛地注视不远处阳光笼罩下绵延起伏的山丘。

“政要、名流、大明星,你什么都能看到。”

“我完全不惊讶。”

“每个人都这么说,他们生活在天堂我们却在地狱里受折磨这种话我听得也不少。带好你的帽子别用那张脸去搭讪尊贵的女士,酒可以喝一点,没忘你的枪有没有拉保险就行。如果有人闹事,看情况处理,我想你在这方面的经验应该不少。不过,总之,这是一场聚会,做好份内事就行。”

黄濑笑着拉低圆顶毡帽,他听见了顺风而来乐队的演奏。

别墅区前已经停满车,足可见聚会的盛况。叱咤风云的大佬们的传奇故事,黄濑从出生开始一直听到了现在,谋杀、政治庇护又或者是锄强扶弱、盗亦有道,他也曾幻想有朝一日于腥风血雨中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帝国,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有过这种梦想。

正在演奏的乐队近两年唱片发行量最高的组合,黄濑忘了名字,大概是跟某个圣经典故有关。欢快热烈又充满浓郁西西里风情的舞曲使他都要忍不住在原地转上几圈,但很遗憾,他无法融入聚会的气氛,他得站在庭院视野最开阔的一角,听他的头、他的搭档艾伯特告诉他谁是谁,以及与家族的关系。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穿梭,而女眷们别致华丽的帽子和裙摆总时不时挡住他的视线。

“噢你少去注意女人,这些女人不是你玩得起的。”

“别开玩笑了。”黄濑偏了一下头,有顶黑色宽檐帽在他视野内一晃而过,视线下意识追踪过去,却没能抓住它。黄濑的眉毛一挑,他将烟头按在白漆的木栅栏上,抬脚就往人群里走。

“你干什么?”艾伯特咬着烟问。

“看到那个了吗,一顶黑色的女式帽子,有羽毛、玫瑰花结和网纱。”

“我他妈连玫瑰和水仙都分不清楚。”

艾伯特咬着烟四处张望,烟灰落在皮鞋上,他低头跺跺脚,却不小心踩到一位女士的脚后跟。在女士的埋怨中道了歉,艾伯特尴尬地搭住黄濑的肩膀,却现黄濑的目光忽然转向了庭院的入口处。

有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正式的深黑礼服,胸袋前别着一朵红色玫瑰,自认为皮相还算出色的黄濑也不得不承认仅仅是那分优雅仪态和威严气度就足以令在场所有的男人都黯然失色。

“那是谁?教父?”黄濑问。

艾伯特说:“他可不是教父,赤司征十郎,你应该知道。”

几十年前各大家族决定结为联盟时力量不相上下,当时垄断资本主义也正处在萌芽的阶段,凭借缔结盟约的优势,黑手党的势力得以迅猛扩张。但近十几年内各家族的力量却急剧变化,试图在这种不平衡中寻求稳定的教父和委员会,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赤司征十郎,赤司家新上任的首领,他是个天赋洋溢、手段狠辣又极有风度的男人,早在接手家族前,他就受尽了旁人的攻击和赞美。他摘下黑色圆帽与人拥抱,拿着相机的年轻小伙子在自觉地垂下手臂,与教父一样,没有哪家报刊能刊登他的照片,只有少部分人才识得他的真面目。

首领们面带微笑地寒暄着,在紫树下的圆桌旁落座。

黄濑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寻找那顶帽子,伸着脖子把庭院看了几圈也未果之后,他要了点酒,咬着烟开始和别人打牌。除了黄濑,其他人在家族干了至少有十年,不知道是谁开了头,他们谈论起了教父。

在几十年前,教父是黑手党的精神领袖,任何教子都会接受教父的赐福,但现在的教父几乎没有什么权力,不过这个传统仍然拥有一定的强制力,至少他还能勉强维系各家族间的微妙平衡。

“家族里非常核心的成员才能见到他。”男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却露出不怎么在乎的表情,“不少人希望他死,什么样的理由都有,所以他一直也很小心。不过这也没什么,他过的日子可比绝大部分人舒坦多了。”

“他来了吗?”黄濑甩掉手里最后的两张牌。

黄濑兜里的钞票几乎都堆在了手边,男人满足地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头,大拇指往后一指。“这是当然的,看后面那家伙,他是教父的贴身保镖,强壮得能徒手干死一头熊,之前在朝鲜待过,回来后还坐了几个月的牢,叫什么我忘了。总之,没人敢招惹他。”

树篱边系着一条肌肉发达的黑色罗威纳犬,那位教父的贴身保镖正可笑地蹲着身子逗狗,罗威纳犬凶恶地伸长舌头露出獠牙,每一次前扑几乎都快挣脱脖子上的锁链。黄濑凉太看了看那位保镖先生手臂上发达的肌肉,鼻子不由发出轻笑的声音。

重新洗牌的艾伯特用烟指指黄濑。

“他之前也是干这行的,估计瞧不上半路出家的家伙。”

“哦是吗?都做过哪些?”

“保护政要、明星或者其他什么东西,都是些无趣的工作,早就不想干了。”黄濑拉开空荡荡的皮夹子,几秒钟之后,他喝了口酒,转而说,“嘿朋友们,我得失陪了,我去那边转两圈。”

正在兴头上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咒骂两声,黄濑满脸笑意起身整理着装。

鲜花和青草的香味在阳光中发酵,他低头闻自己的领口,上面却染着女士的香水味。钞票散落在草地上,跳舞中的女人的细高跟戳烂了纸币上的人头像。他拉低帽子穿过人群,沿着侧门的一条幽径往前走。绿萝缠绕着生锈的铁栏,白色小亭伫立在石道的尽头,铁质的镂空圆穹顶上正漂浮一朵浅淡的云。

黄濑凉太看见了那顶黑色的宽檐帽,它被放在亭子前的长条椅上。

它的主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靠着石柱曲着双腿看书,一条小狗蜷在地上睡觉。他大概是哪位先生的儿子,黄濑猜测。少年看得非常专注,风也唯恐破坏了这份宁静,低吟般温柔地拂过茂盛的绿萝。几片绿叶落在少年的头发上,又如风帆那般飘向其他地方。

黄濑想他应该去别处转转,而不是打扰这只安静的天使。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那只浅眠中的狗忽然竖起耳朵,圆溜溜的眼珠子瞪向他,并发出与它的体形非常相配的毫无威慑力的犬吠。

少年抬起头,眼神迷茫地朝黄濑看去。黄濑的视线穿过压低的帽檐,与少年交汇,数秒钟后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得打声招呼。他有点尴尬地站在墙边,脱下帽子,露出一头灿烂漂亮的金发,一瞬间,那张英俊的脸仿佛也随之生动明朗了起来。

“嗨。”

少年友好地说:“你好。”

“不去跳舞吗?”黄濑不是很擅长与孩子交流。

“是的,我有点累了,所以才来这儿休息一会儿。”少年合上书,“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先生?”

少年还没进入变声期,声音很柔软,语调却像个老头子。黄濑感到很有趣,他想和一位天使说话应该会比在外面打那种无聊的扑克牌有意思。他用右肩抵墙,双足交叉,随性地斜靠着墙壁,继续与少年的对话。

“黄濑凉太,我不保证你明天还能记得它,当然你记不住也没什么关系。”

少年的口吻一本正经:“我明天能记住,黄濑先生。”

黄濑笑了一下,又问:“你在看什么书?”

“《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

黄濑实在不算什么受过教育的人,虽然确信以前从哪儿听过这个书名,但他又想不起来,只好装作懂了的样子点头。“我第一次来这里,虽然负责安保工作,不过忙里偷闲要了一张女明星的签名。”他从大贴袋里摸出一条手绢展开,上面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她一边和别人说话一边给我签名,字都写歪了。”

少年没理解他的意思,“那么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我也不是很喜欢她。”黄濑想了一下又说,“可能都差不多,女人和小孩稍微喜欢点。”

手绢被塞回去的时候,他放在口袋里的有些年头的口琴露出一个头。鲜嫩的绿茵地上的几只麻雀扑腾起翅膀飞向枝叶繁茂的胡桃树,缀满枝头的未成熟的胡桃掉在黄濑的皮鞋上,骨碌碌地滚了好远。少年的目光追随着一颗胡桃,落入潮湿而肥厚的泥土之中。

谁都不指望初次见面就能聊出点什么,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孩子。

“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来跳只舞怎么样?”

黄濑常常这么随口一说,虽然很轻佻,但偶尔也会让人觉得有风度。

那只狗冲他摇了摇尾巴,大概是在说再见。黄濑抖掉帽子里的树叶,重新带回头上。意大利风情的舞曲在热烈的节奏中走向结束,人群再次爆发欢呼声,短暂的停歇后,一首大热的西部片插曲伴随雄浑的男声缓缓响起。

少年将胡桃踩在了脚下,黑色宽檐帽上的浅蓝色羽毛飘动着,小跑过白石铺设的小径,麦克风传出的歌声在风里回荡,他回到聚会所在的庭院,追上了正走向白漆栅栏的那个高大身影。

“嘿,黄濑先生。”

黄濑闻声转头,仰头的少年扶着帽子,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现在就可以跳舞,你愿意邀请我吗?”

阳光在那顶黑色帽子上跳跃,他柔软的短发和阿拉斯加冰雪下的湖泊般的眼睛以及雪白的脸蛋,让黄濑想起茂密枝叶间可爱的蓝羽知更鸟。我得到了这只知更鸟的亲睐了吗,哦真是走运,黄濑心说,没人能拒绝这个邀请。

“要我跳女步吗?”

“今天我可以跳一次女步。”

黄濑握住少年微微泛凉的手,环上纤细的腰,让少年踩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少年的鼻尖碰到了他胸前一颗纽扣,只稍微低下头,少年整个人就像被埋在了黄濑的胸膛里。悠扬的歌声沁人心脾,他们在草地上慢慢地变换舞步、转圈,偶尔女士礼帽上的蝴蝶结会扫到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这首歌听过吗?”

“当然。”少年小声地唱了起来,“亲爱的,别抛弃我。我不知道什么命运在等待我,我只知应该勇敢 。面对一个仇恨我的人 ,或者我退缩,做一名懦夫 ,或者倒在墓地中 。”

“爱情和义务,面临抉择……在正午时光……我并不畏惧死亡……”

黄濑也跟着唱了起来,他深深地陶醉在阳光与歌声中,他幻想自己是那位不怒自威的执法官、孤独的英雄。艳阳照射着通往宽广平原的铁轨,奔跑的马扬起尘土,枪声正在等待正午的来临、等待一场孤注一掷的战斗。

提琴的余音中,热烈的掌声犹如潮水。

“你唱得很好听。”少年夸奖他。

黄濑打趣道:“可别让威尔先生听到了。”

这支舞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们好像已经变成熟悉的老朋友,尽管这种感觉或许有些不可思议。大起来的暖风把少年的袖口吹得鼓鼓的,帽檐上的网纱翻飞,淡淡的眉毛染上了阳光的金色,那双玻璃球似的眼睛闪烁着纯洁又真诚的光彩。

真是可爱极了。

“遇见你真高兴,我有个请求,黄濑先生,能吹口琴给我听吗?”少年低头看了看他的大贴袋,“它很漂亮,我希望接下来能聆听黄濑先生的音乐。”

黄濑当然愿意和天使再多待一会儿。

他带着黑子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身材健硕的保镖没了身影,树篱边的罗威纳犬冲着远处吼叫,紫树下的圆桌空荡荡的,仅有几枚树叶被风从镂空绣花的台布上吹下。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将视线从少年的身上转向黄濑,他问起了艾伯特,黄濑耸肩一笑,告诉男人他还在享受美酒和扑克牌,男人不满地骂咧两句,腆着啤酒肚给黄濑放行。

黄濑转动钥匙,踩下油门。车轮压过地上的梧桐叶,汽车驶上无人的大道。

 

02

 

壁灯照亮了阁楼间的楼梯,赤司拧开门把,倒在血泊中的人是教父的一名贴身保镖。赤司才刚刚正式执掌家族权力,这场聚会是他们的初次见面,他为此准备了很久,甚至特意用黄金打造了一把枪作为礼物。几分钟前他被歉意地告知名单上的人有点多需要再等一会儿,结果没多久他的法律顾问就匆匆地跑来告诉他有不要命的家伙袭击了教父。

“该死的聚会,让什么人都混进来了。那个不称职的保镖还没找到他,我还以为他有多厉害,我当初是疯了才同意让一个囚犯来保护教父。我看见他在那儿遛狗,他不恪守他的职责却跟我说教父也有人权和自由,去他妈的人权和自由,我一定要解雇这种家伙,不管教父同不同意。”

委员会的成员之一,性格暴躁的托里斯先气势汹汹地拍着桌子。他是个公正无私的人,几乎为委员会奉献了一生。当执行官试图开口劝慰时,他立刻又背起手转身望向嵌入墙壁的挂钟,鼻子发出气呼呼的声音。

“冷静点,托里斯先生,我们这里的人手非常够用。”

“教父被人绑架,有这种可能吗,想要跟我们谈条件。”

赤司站在窗边往下看,他看到白色亭子前的长椅上放着一本书,还有一只正在睡觉的狗,他不动声色地低声吩咐法律顾问下去看看。在这场因教父失踪而紧急召开的临时委员会会议上,赤司一直很安静,他几乎没开口,直到托里斯问他的看法时他才说些基本没用的话。尽管没有谁不忌惮赤司家族的势力,但赤司征十郎是刚接手家族的年轻公子,那些年过半百、什么世面没见过的、老奸巨猾的家伙对他的态度可想而知。

妇女和孩子们还在庭院内跳舞、玩耍,他们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栅栏边的圆桌上摆着两支空酒杯和已经被用过的玻璃烟灰缸,赤司示意手下将这些碍眼的东西拿走,然后坐下来,顺手翻了翻那本《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之前在睡觉的小狗现在也蹲坐他脚边,仰着头并友好地摇摆卷曲的小尾巴。

一位听闻了消息的议员先生走来,两人攀谈了一会儿。赤司充满洞察力的眼睛会时不时关注那些已经行动起来的男人们,坐在不远处的曼加诺家族的首领看到了他,赤司便举起手里的咖啡杯翘唇一笑。

激怒了托里斯的保镖青峰大辉先生,发现教父的宠物独自睡在长椅上,他把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一圈,最后在阁楼上看到另一位保镖的尸体。他确信教父离开他的视野不超过十五分钟,青峰必须承认自己的失责,但他依然想骂那几个恨不得连教父洗澡都要守在一边的家伙都在干什么狗屎事。值岗的络腮胡男人半天一问三不知,青峰就要火大到揍他一拳时,他才有了点印象。

青峰大辉在朝鲜打了败仗,蹲了几个月的牢出来又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后来有人给他介绍了现在的工作,当时他想管他什么黑道白道,老子才不怕枪子和联邦警察,可他压根没料到要保护的人,那位传说中的教父,是个可怜又可爱的小家伙。

从第一天成为贴身保镖起,他就被无数次警告要注意自己的行为,但在他看来,那些保镖所做的与囚禁无异。教父偶尔会悄悄地对他说:大辉先生,我想呼吸自由的空气。青峰觉得他可怜极了,就算他的身份是那么的与众不同,也随时面临着未知的危险,但最基本的自由、一丁点的自由他为什么就不能得到。

“我不能给你自由。”青峰说,“不过我会尽量给你足够的空间。”

“谢谢你,大辉先生,这样我就满足了。”

教父的眼神让青峰很高兴,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非常正确,直到今天。

青峰把碍事的帽子丢在地上,跳上汽车,冲出了别墅区。

艾伯特在停车位上没找到车,他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旁边的车,嘴里开始骂骂咧咧。上头的任务突然下来的时候,他就发现黄濑不见了。那个小白脸肯定勾搭上女人跑去风流快活了,去他妈的小白脸。每个人都有枪,谁知道是谁杀了教父的保镖,他扯了扯领带,然后手突然就在某个瞬间顿了一下。

路边的梧桐树不停地后退,偶尔能看见一辆车反向驶过。少年聚精会神地望着窗外,远山的轮廓迷蒙在夕阳的暖色之中,他白嫩的脸蛋也映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你在看什么?”黄濑用余光扫他,“或者你先告诉到底想去哪儿。”

“风景很美,但我不知道能去哪儿,请问你有好的建议吗?”

“宝贝,你真让人担心,我的建议就是送你回去。”黄濑说着就踩住了刹车,他在这之前刚刚得知少年的名字——哲也,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知道,不过他感觉就像电影里那样,渴望自由的小家伙想感受外面的世界。

立刻就往后车窗里看的少年脸有点发白,他恳切地说:“黄濑先生,你不能停下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你必须得给我一个理由,我能带你去兜风,前提是你的监护人不会起诉我绑架了你。宝贝,你要是喜欢我,我以后有空的时候可以带你出去玩,但今天差不多到点了。”黄濑一边看后视镜一边打方向盘,就在这个时候,两辆黑色轿车驶入了他的视野。

“我遇到一点——”

少年还没说完,黄濑突然一甩方向盘,猛地轰足了油门。

他看到黑色轿车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手里举着枪。

一点都不奇怪,前天他还在马路边爆了三个人的头,把路过的行人吓得抱头鼠窜。他没空管对方是什么人,他只知道马上得干一场了。眉宇间的轻松荡然无存,他腾出一只手给少年解安全带,并告诉他:“听着宝贝,我不能送你回去了。现在你趴到地上去,抱住头,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叫。”

少年的脸惨白,黄濑只好放慢语速安慰他:“不用害怕,照我说的做,快点。”

少年滑到座椅前面,蜷着身子用双手护住了头,他低声说了什么,但黄濑没注意到。黄濑掏出枪,他将少年的帽子抛向窗外,一瞬间密集的弹雨就扫了过来。黄濑左手抓稳了方向盘,猛地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猛烈的风把他的头发全部吹了起来,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扣动扳机,几发子弹都打中一辆车的前左轮。

这全凭运气,黄濑很清楚,手枪的命中率向来狗屎,更何况还处在这种状况下。

凶猛的子弹打烂了后车窗,少年用手臂内侧捂住耳朵,紧紧地闭着眼睛,车内被打噼里啪啦作响,声音震耳欲聋。有碎块掉在他脑袋上和衣领里,他不敢动。他卡在那个不大的空间里,甩来甩去的车恶心得让他快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

少年看到了胡桃上的弹痕,而枝头所对着的窗台,他的保镖一直站在那里。教父没那么容易被找到,将保镖作为参照物的杀手以为他在房间里。他选择了生面孔的黄濑凉太,希望他能带自己离开这里,当然他也犹豫过,但他对自己说黑子哲也你必须得赌一把。

爆胎的汽车左摇右摆地冲出一段距离后,一个不受控制的急转弯撞在了路边的树上,但同时另一辆车也越追越近。子弹斜射过来,把后视镜打了个稀烂。黑子感觉手背被什么烫到了,他抖了一下,一颗冒着白烟的弹壳滚到脚边。

少年那一抬头的受到惊吓的小鹿般的眼神被黄濑收纳眼底,该死的杂碎们,我得快点结束,他一边迅速换上新弹匣一边大声地说:“把头低下去,别抬起来。”

这个时候对方的车几乎已经与他们在同一条线上,黑子刚刚埋头,子弹就从他的头顶飞过。拉低靠椅的黄濑后仰,枪口就在他的右边,这个距离非常合适。伸长右臂扣住扳机,他那如同猎豹的细长眼睛倒映了酡红的余辉,视线定格,一发子弹破膛而出。

他在他过去的职业生涯中拥有令人惊叹的业绩。

一枪毙命。

黄濑踩住油门,甩下只剩两具尸体的黑色轿车。过了半分钟,黑子慢慢地抬起头,枪战后的车内惨不忍睹,从还挂着碎渣的车窗灌进来的风把他头发吹得一团糟,他好像还有点心有余悸,呆呆地坐回多了好几个孔的座椅,拉出安全带给自己系上。

黄濑看他一眼,“还好吗,你看起来好像还能撑得住,我现在就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黑子忍不住问。

“安保一类的。”

“为什么不做了呢,比现在好不是吗?”

黄濑说:“我想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实际上当你厌倦的时候什么理由也不需要,宝贝你还没到谈论这些复杂问题的年纪,所以以后有见面的机会的话给我讲讲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怎么样,我以前住在内华达州。”

尽管语气很温和,但他不笑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的慑人。黑子闭上嘴不再说话,不过他有了新的想法。黄濑开着这辆烂车回到市区,天已经黑了,被风吹得可怜兮兮的黑子在路灯下整理自己的衣领和头发,空气里飘着一股灰尘味和食物的香气。黄濑想找辆的士送少年回家,这比跟他在一起安全多了,他拉开皮夹子,这才想起下午打牌输了个精光。

他让黑子在餐厅外面等他,黑子却问:“我们在这里用餐吗?”

黄濑顿了一下:“好吧,如果你喜欢,在这里也行。让我先去和我的朋友打声招呼。”

他推开门,一路走向正坐在柜台边的高脚椅上看报纸的老板。

“嗨,先生,晚上好。”黄濑在衣服底下握住枪,将枪口抵上对方的腰,压低声音说,“老实点别叫,我想向你借点钱。”

用餐的人并不少,但没人注意他们。男人张大了的嘴哆哆嗦嗦地合上,他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双手发抖地打开柜子,抓了一把钞票就往塞黄濑的衣袋里塞,黄濑看他一眼,又把钞票拿出来放他手上。

“别紧张,我只是管你借点钱,以后会还你。你数一下有多少,再给我打张欠条。顺便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老板吓得满头是汗,手脚僵硬地在那儿数钱、打欠条,“吉、吉尔顿。”

“很好,现在我们是朋友了。”黄濑把欠条揣进裤兜里,也收起了枪,“有个孩子想在你这里用餐,作为朋友希望你能答应我。”

“当、当然,乐意至极。”

老板想这可能是他人生中遇到过的最荒诞的抢劫了,风尘仆仆的男人抢完钱,还带着个孩子大摇大摆地用餐。看看这个孩子,噢真是可爱,穿着也很有品位,他向自己询问地址,又礼貌地借用电话,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般家庭的孩子。

“托里斯先生,是我,抱歉现在才给你打电话。是的我遇到了麻烦,不过……”

黄濑喝了一杯啤酒,打完电话的黑子坐到他对面,用叉子卷起面条。

“被烫到的?”黄濑看到他的手背。

“是的,但还好。”他垂下睫毛咬住叉子,不说话了。

黄濑的两根手指无意识敲着桌子,他把餐厅看了一圈,最后落到窗户中自己的影子上。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过不了多久就有人来接走少年,他感觉松了一口气。他对少年说他去外面看看,然后走出了餐厅,在路灯下点燃一根香烟。

“黄濑先生!”黑子追着跑出来。

黄濑转头,他咬着烟说话有点含糊。“宝贝,我该走了。”

“我想对你说一声谢谢,黄濑先生。”

少年的眼睛被灯光染成漂亮的橘黄色,那真诚又纯洁的眼神,让黄濑产生了一种并不坏的感觉。他从没和别人产生过什么特别的交集,他有时候很喜欢热闹,但更多的时间却是独来独往。或许我应该去吻他一下,感谢上帝,赐予我一段有趣的下午时光。

黄濑往前走了两步,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和少年之间的地板瞬间被打成马蜂窝。

一群人从街对面冲了过来,黄濑手臂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他掏枪回击,立刻就干死一个。黄濑本来想告诉少年躲回餐厅,他马上引开这群危险的家伙,但他准备开第三枪的时候却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大部分的子弹根本是冲少年打去的,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自己。

谁他妈能告诉他到底怎么回事?

少年身后的玻璃门哗啦啦地碎了一地,而他却还傻站着等死。餐厅内的灯爆了好几个,尖叫声中,黄濑扑向黑子,护着他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还以为你是能给人带来的好运的天使。”

浑身发软地被黄濑拎起时黑子听到这句话。

不,他不是天使,是教父,黑手党的教父。

密密麻麻的子弹从身后飞来,风声里有死神的低吟。没跑多久黑子就感觉自己喘不过气,回头开了好几枪的黄濑说了句什么,黑子没听清楚,但他知道那是骂人的话。他气喘吁吁,大腿打颤,几乎是被黄濑拖着跑,于是无法再忍受黑子的速度的黄濑一把将他抗在了肩上。

他冲进狭窄偏僻又四通八达的巷子里,将黑子连同外套一起扔在地上,努力地压低了声音说:“帮我把东西看好,机灵点,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跑。”

“黄濑先——”

“闭嘴。”

不容置喙的语气或许是极具自信的表现,下午的时候黑子就见识了他的实力。

黑子抱着他的衣服蹲在墙脚边,用手捂住嘴巴。四周暗得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墙的影子,突然响起的枪声震落了墙上的沙,他紧张又小心地吸吸鼻子,瞪大眼睛,像他养的那只狗一样竖起了耳朵。

枪声慢慢地远了。

黑子不敢掉以轻心,但现在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刺激到他敏感的神经。偶尔有车灯远远地扫进来,在他的脚边映出一根树桩被折起的影子。他在心里祈祷黄濑先生能快点回来,自己能平安度过这一晚。

黄濑没让黑子等太久,他打光了所有的子弹,但谁让他脑子和近身格斗术一样出色,明天的报纸头条一定是刊登那些倒霉鬼的惨状,到时候他会买上一份好好看看。一路小跑回来,在分别的墙角边,他看见小小的身影还可怜地蜷在那里。

“宝贝,好了,现在我们该走了。”黄濑握住他的手臂。

听到黄濑声音的黑子,几乎开心得要尖叫出声。

他总是希望能独自待在一个地方,谁也别来打扰他,但此时此刻他却深深体会到了有人在身边的感觉是多么的美好。他扑进黄濑怀里,双臂紧紧抱着黄濑。火药和血腥的味道钻入鼻空,黏糊糊的血粘上了他的睫毛。他抬起头,黄濑模模糊糊的脸上,只有眼睛闪烁着一点寒星般的光。

“你还好吗,黄濑凉太先生?”

“是的,我很好。”黄濑还在喘气,“去找个地儿住,我有点累了。”

黄濑找的宿处是一家没有招牌的私人旅馆,栏杆上长满了铁锈,年久失修的楼房在白炽灯的下阴森森的。电视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不情不愿地将视线从那上面转过来的老板却在看到黄濑凉太的瞬间瞪圆了眼睛。

“天,我多久没见到你了伙计,快一年了。”他看到站在黄濑身旁的少年,转而说,“这孩子是谁,你儿子,还是说你现在是改干绑架这行了?”

黄濑说:“我要住一晚。”

“住一晚,当然没问题。”他观察着黄濑的脸,“噢不朋友,别摆出那张吓人的脸,要我帮忙吗?”

老板翻出门牌号和钥匙,并将一个木制手提箱递给黄濑。黄濑一言不发地拎过箱子,转身朝楼上走去。黑子踮起脚,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柜台,借此引起对方的注意。他脸上粘了一点血迹,神态镇定得有点像个小老头。

“先生,请问能借用电话吗?”

“抱歉,宝贝,这里没有电话。”

“那需要我登记吗?”

男人笑起来:“不用,去睡觉吧宝贝,晚安时间到了,祝好梦。”

黑子把门锁上,房间内的装潢比他想象得好。浴室里响着水声,黄濑已经进去了。他的西服扔在床上,黑子从大贴袋里摸出钱包和口琴,拎起衣服站在床沿使劲抖了两下灰尘。皮鞋被乱扔在床脚,除了尘土,还有黑子踩出来的痕迹,他用折叠在胸袋内的手绢将皮鞋擦干净,整齐地摆在一边。

手指轻轻挑起百叶窗的扇叶,视线越过黑漆漆的一排房子,远处高楼上五彩缤纷的灯点亮了他的瞳仁。黑子无所事事地坐回床边,他沉思半晌,拿起黄濑的口琴试着吹了两下,那声音跟他第一次拉小提琴一样难听。

冷水满溢出浴缸,黄濑抵着墙壁,水珠密布他的肩背和额头,排水口周围是冲散了的血水。镊子从的血淋淋的伤口内取出最后一块弹片,他紧绷的两腮微微松了一点。有两处弹片进得深的伤口需要缝合,医药箱里没有麻药,他也很少用。针线将张开的伤口一点点收拢,黄濑的手法十分熟练,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呼吸急促却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处理完毕后,他仰起脖子把脑袋送到浴头下,漫漫腾起的水雾遮住了盥洗台上大小不一的弹片。

黄濑一出来就看到被摆在床脚已擦得干干净净的鞋,黑子启开香槟,倒了一点递给他。

黑子仰头问他:“你还好吗,黄濑先生?”

黄濑喝了口酒:“你看到了,我非常好。”

“对不起,向你隐瞒了很多事。”他的声音有些哀愁。

“我不在乎那些,你不用跟我道歉,不然我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黄濑想了想,又说,“当然如果你想要告诉我你的秘密我也乐意倾听。”

黑子眨了一下眼睛,“那能弯一下身吗?”

黄濑配合地俯下身,黑子闭眼默念了几句话,然后用食指轻轻点着黄濑的额头。黄濑没听懂少年嘴里的话,他猜测那大概是意大利语。

“是什么仪式吗?”黄濑问。

“家族的仪式,实话实说虽然我不认为这有用,但我还是期待能带给你好运。”黑子踮起脚,双手捧住黄濑的脸,蜻蜓点水般地吻上他的嘴唇,“然后这是我自己的仪式,希望你能喜欢,黄濑凉太先生。”

黄濑感觉耳朵有点热,他不得不将视线从少年宝石似的眼睛上挪开。

“谢谢,我很喜欢。”他少有说木讷话的时候,他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蠢透了,但他必须得承认,少年的眼睛非常迷人。

柜子里放着武器和补给弹药,黄濑选了两把称心的枪,又将瓶子里的酒喝了一大半。黑子洗完澡就钻进被窝,他摸着壁灯开关,询问黄濑要不要和他一起睡觉。黄濑侧头将手臂撑在枕头边,阴影洒向黑子的脸庞。

“不害怕吗?”

“有一点,但我也不知道我能活到什么时候,就像我父亲,因为我出生在那个家族里。我知道他们贩卖毒品,杀害无辜的人,我充满罪恶感,但我必须得做同样的事,为我身边的人、为家族中毫不知情的女士和孩子。所以即便死亡降临,我也不应该有任何怨言。”黑子的眼睛微微闪着光,“黄濑先生,我一直这么想。”

黄濑总算是明白与稚嫩纯洁的面孔相反的老成从哪儿来的了,不过以他的年纪来说,估计也只是在名义上接受家族事务罢了。

“你说的听上去好像也有道理。”黄濑说,“不过宝贝,我做的坏事比你多得多,你才这么大一点,别把死亡当成理所当然。也许有那么一天,你能让他们脱胎换骨,当然,这点我自己也不怎么会相信。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平安回家。”

黑子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黄濑先生,我好像爱上你了。”

“很多人都说过这句话,我也认为自己非常有魅力。”

“请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好吗?”

“只有这个我不会答应,并且我现在感觉很好。”黄濑将手掌轻轻盖在黑子的眼睛上,“睡觉时间到了,宝贝,和我说声明天见吧。”

如冬阳般温暖的手掌令黑子感到安心,他握住黄濑的手,听话地闭上眼睛,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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